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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雷:那个心里装着中国的韩国人



文章发布时间:2015/5/25 20:4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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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昶伯的心里还装着中国,可中国呢?很多人忘了他,也有不少人不愿意再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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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雷

果然在仁川仙鹤曲棍球场遇见了金昶伯,不是偶遇。料想他会来观看中国女队出战半决赛,不过还是猜错了部分。“每场都来,中国队的。”老金说。


金昶伯回国快十个月了,对于这位59岁的韩国人,是自1999年来与中国最长的一次离别。虽然2008年奥运会后不再担任中国女队主帅,他也有过一段漫长的“空窗期”,不过那时老金依然定居在中国。去年年底,金昶伯结束了自己在中国曲棍球界的第二份正式工作,离开了执教两年的上海队,这一次,他与全家终于搬回了韩国。“住在首尔,离这里很近,开车不过半小时。”


距离近,恐怕不是场场必到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内心有些情节放不下。


在中国体育史上,比金昶伯取得更辉煌成绩的外籍教练,数量不少。不过如老金这般专情的,却难找他人。从1999年执教到2008年率队夺得奥运会银牌,金昶伯在中国女曲的主帅位置上一呆就是近9年,两届亚运会、三届奥运会,在他的魔鬼训练下,一支连奥运会的参赛资格都没有的队伍,被硬生生带到了亚军的高度。从国家队离任后,他也长久没有离开,等着在中国东山再起的机会。而对于老金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已无法用时间与数据来说明。


金昶伯承认,自己经常会弄混“自己是韩国人还是中国人”这个似乎应该很简单的问题,只有两个时刻才会清醒些:升国旗奏国歌时,以及出入境时。在中国队执教9年的时间里,老金就自己的待遇只向“组织”提过两个要求:其一是首次续约时,新约能否以人民币而非美元结算,因为美元持续贬值,养着一家老小六口人的他略感压力;其二,他提出能否申办《外国人永久居留证》,以便自己进出省去签证的麻烦。像他这样的人,确实凤毛麟角。

2008年汶川地震,带队在欧洲集训比赛的金昶伯从电视新闻中知晓了悲剧,一回中国,他立即回家召开了家庭会议,执意要从全家20万的存款中捐出一半,“我们全家生活在中国,中国向我支付工资,是中国人民养活了我们。”在老金看来,这样的举动再正常不过,“1998年韩国金融危机时,政府号召民众捐金,我把家中的金饰与我得过的金牌,也统统捐了。”中国与韩国,在他的心中等高。


但老金在骨子依然是一位韩国人,许多中国的人情世故,他终是无法理解。


北京奥运女曲决赛,中国曲棍球第一次赢得了如此多的媒体的关注。金昶伯赛后被几十位记者团团围住,一位记者提问:“听说在备战中,您的夫人默默地奉献了很多,能不能说说她的帮助?”典型的中国式提问,无非是期待以当事人的口吻答出一些感人的细节(这些奉献也确确实实地发生过)。可老金却硬生生地回了一句:“难道男人在外工作时,女人不该在家予以支持吗?”


老金从国家队主帅的位置上离职的直接导火索,也与思维差异不无关系。在奥运会后的某次官方活动中,主办方一个或许有些失礼的小疏忽激怒了金昶伯,硬脾气的老金拂袖而去,最终让双方都下不来台。而在大多数中国人看来,这疏忽(或者说是专程安排)合乎逻辑、可以理解。又比如,某届奥运会前中国女曲长期在某省集训,该省照顾周到,无非是觉得队伍夺牌有戏,省里又有队员在国家队,到时候可以分得一杯羹。可在宣布奥运会参赛名单时,金昶伯却不愿招入该省球员,在他眼里是纯竞技原因,但在中国的圈子里,几近不近人情。而去年底从上海队离职,官方给出的分手理由“文化差异与磨合问题”,其实也是不明自喻。


其实,懂得人情世故的韩国人也不少。金昶伯在中国女曲的继任者金相烈,就是位八面玲珑的教练,历任中国男女队主帅的他,在离开中国队后不久就出任韩国队顾问。而金昶伯仍在对某些可能寄以厚望,他留在中国的念想,可不只有在天津工作的女儿。


履新上海队时,金昶伯一度意气奋发。为了带好这支零基础的队伍,他戒了高尔夫——这项自己仅有的业余爱好(北京奥运会前,他则以戒酒明志)。那时汉语已有些生疏的老金,时不时把含糊不清得令旁人难以听懂的“全运会”、“亚运会”、“奥运会”挂在嘴边,他还想着为中国女曲培养一茬好球员。但一切戛然而止。虽然时至今日,女曲的这枚银牌仍是中国集体球类项目在近两届奥运会中的最佳成绩,但这不足以成为老金的“再就业保证书”。无论是项目管理者愿意投入的资金与对成绩抱以的期许,还是现下主打的这拨年轻队员能否适应金式魔鬼训练,或者是仅仅出于对老金性格的担忧,横亘在金昶伯“回国”之路上的障碍有不少。

他似乎多少明白了一些,尽管中国队的比赛场场不落,却始终与球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发言,不接触。


也许并未心死。半决赛中场休息时,老金问道:“听说蔡振华来了,你看见吗?”亲自督战的蔡振华没有选择主席台,而是与前来助威的中国曲棍球管理者与男队队员们坐在运动员看台。金昶伯打听了半天,终于获知确切消息,他慢慢踱向那里,守在通道口遇见蔡局。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蔡振华坐回了看台,看得出老金的欲言又止与犹豫不决,他既想坐在其边再多说几句,又似乎感觉出此事的不妥,就那么几级台阶,上上下下反复了几次,又在左思右想中退回了原处,险些被台阶绊倒。


金昶伯的心里还装着中国,可中国呢?很多人忘了他,也有不少人不愿意再想起他。


也许即便老金不是一位韩国人,如今的中国体育圈也越来越难以容下他——一位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甚至可以说,略带精神洁癖。在他眼里,工作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任何不符合这一标准的人,无论是队员、同伴或是领导,金昶伯都难掩自己的愤怒。而他对自己持有同样的高标准:队伍打得不好,以不吃饭来惩罚自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余下的时间永远不停地工作;为了备战奥运会与全运会,硬生生掉了十几公斤的体重……

金昶伯的成功需要赋予完全的信任与权威,只有为了创造佳绩不惜一切的北京奥运会,能制造出这样的外部氛围。但时过境迁。当创造历史的成绩似乎很难再实现突破,当项目从业者从成绩中获得了相应的回报而再难以产生更进一步的动力,当新一拨的年轻球员与工作人员已经不再具备过去的忍耐力,老金只能继续等待着。

“他的信条和个性使他既被人尊重,也被人遗弃。这就是说,他虽然被人仰慕,但没有人按照他的榜样办事,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的实际作用却至为微薄。”这一段黄仁宇笔下的海瑞,着实像极了金昶伯。

注:金昶伯,曾率领韩国女子曲棍球队获得多项荣誉,1990年获得韩国总理授予的体育勋章,1999年来中国担任中国女子曲棍球队主教练执教后,带领中国女曲第一次获得了奥运会参赛资格,并在悉尼奥运会上获得第五名,之后又带领中国女曲获得亚运会冠军、冠军杯赛冠军;2004年再次率领女曲获得雅典奥运会资格。2008年带领中国女曲获得北京奥运会银牌,这是中国曲棍球奥运历史上的第一枚奖牌。

关于作者


沈雷,上海文汇报体育版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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